在美国
扁平卷绕跨越大西洋
约瑟夫·马耶于 1923/24 年冬天在卡罗维发利完善的扁平卷绕技术，是一项欧洲发明。但它所催生的产业，归根到底是美国的。在这项技术首次亮相后不到一年，一位俄亥俄州的企业家便取得了该系统的授权，在辛辛那提建起工厂，开始量产镀铬与胶木材质的机器，正是这些机器让克罗尼奥波浪成为美国美发沙龙的行业标准。本页追溯马耶的系统跨越大西洋的历程 —— 走过十年爆炸性的商业成功、一路打到联邦法院的专利诉讼战、使机器走向过时的战时化学变革，以及在他身后留下的两段截然不同的遗产。
辛辛那提，1925 年：一项产业获得授权
1925 年，美国企业家菲利普·D·斯佩特认识到马耶扁平卷绕方法的商业潜力，创立了 Realistic 持久烫机公司（Realistic Permanent Wave Machine Company）。他把工厂选址在俄亥俄州的辛辛那提 —— 更确切地说是诺伍德的工业聚落。这一选择并非偶然：自 1890 年代起，在 Andrew Jergens Company 等企业的带动下，辛辛那提已发展为美国肥皂、化妆品与个人护理品的主要中心之一，具备将一台新机器量产所需的交通、熟练劳动力与供应商网络。
公司起初是马耶设备的进口商与经销商。短短数年内，它便在卡罗维发利的直接授权下，于诺伍德本地制造沉重的镀铬与胶木机器。一项诞生于波希米亚温泉小镇的手工艺创新，借助美国的资本与组织，正变成一个量产的产业。
商业爆发
三千台机器，一项新标准。
据 1932 年呈交联邦法庭的陈述，在 1927 至 1930 年间，美国售出了三千多台 Realistic 机器，营收接近一百万美元。克罗尼奥波浪由此成为美国美发沙龙的主导标准，公司也大举投入 —— 投资于培训、营销，以及将品牌一路带到 1950 年代的全美博览会盛大推广。
专利资产，与 Philad Company
马耶并未把他的美国权利卖给那家辛辛那提制造商。他把自己核心的美国专利转让给了 Philad Company —— 一家在俄亥俄州克利夫兰和特拉华州登记注册的公司，其业务是持有与授权专利资产，而非经营美发沙龙。Philad 向一个有限的设备制造商群体（约十八家）发放授权，为夹具、卷发杆、垫片与加热器制定最低限价，并允许这些被授权方将该工艺继续传递给购买其设备的美发沙龙。从结构上看，它类似于今日所谓的非实施型专利实体；至于称其不过是“专利流氓”这一更激烈的论断，则已超出现存记录所能证实的范围。
该专利资产奠基于三项美国发明，受数件原始专利与再颁专利保护：
| 专利 | 授予 | 内容 | 结局 |
|---|---|---|---|
| US 1,619,794 （再颁为 RE 17,585） |
1927 年； 再颁 1930 年 |
分体式电加热器 —— 两半合拢包住卷好的发束。 | 第 4–7 项权利要求于 1933 年由 Philad 放弃；法定期限于 1944 年届满。 |
| US 1,622,957 （再颁为 RE 17,393，其后 RE 18,841） |
1927 年； 第二次再颁 1933 年 |
烫发的方法 —— 即把发束展平、从发梢向发根卷绕的工艺本身。 | 所有权利要求被判无效，D. Del. 1941 年；3d Cir. 1942 年维持原判。 |
| US 1,894,612 | 1933 年 | 装置 —— 绝缘夹具、卷发杆、棘轮张紧器。 | 未受 1941 年判决影响；期限于 1950 年 1 月届满。 |
其中最重要、也是争议最激烈的一项，是方法专利 RE 18,841。它所主张的并非一台机器，而是工艺本身：把头发分成扁平发束，在贴近头皮处夹住，从自由端向夹具方向卷绕，然后加热。
针对美发沙龙的运动
Philad 最引人注目的策略，是不仅要求竞争对手制造商取得授权，还要求该方法的使用者 —— 全美各地的个体美容店与理发师 —— 取得授权。1939 年一项判决削弱了它起诉竞争对手设备销售者的能力后，Philad 便将注意力直接转向美发沙龙。1940 年联邦法庭的记录用数字描述了这场运动：
Philad 针对沙龙的授权运动 （据 1940 年法庭记录）
- 年度授权费
- 约 12 美元
- 美发师协会旗下沙龙
- 约 5,000 家
- 已报道的侵权诉讼
- 57 起（俄亥俄州 27 起，加利福尼亚州 30 起）
- 预期年度营收
- 约 60,000 美元
据说这些要求也波及使用其他厂家机器的发廊，甚至波及一些完全“无机器”的烫发系统。使这段历史显得不同寻常之处，并不在于工业企业之间的角力，而在于这是一次针对数千家小企业执行专利的早期、系统化的尝试 —— 这一举动将引发美国专利法上一桩具有奠基意义的集体诉讼。
专利战，1932–1944
美国的这段法律史，并非一路走向败诉的简单行军。在十二年时间里，法院先是支持、继而收窄、最终摧毁了核心的方法专利。
Naivette v. Bishinger. 上诉法院维持了马耶方法的若干重要方面 —— 这一组合解决了一个切实的实际问题，并取得了引人注目的商业成功 —— 但它宣告涉及加热器与夹具的关键权利要求无效，认为它们已被先前的工作所预示，或仅为普通的机械技艺。
法院明确驳斥了马耶是“克罗尼奥波浪之父”的说法：它认定，将头发从发梢向发根卷绕的做法，早已见于假发制作、早期专利以及沙龙实务之中。
Johnson Co. v. Philad. 法院维持了 RE 18,841 的数项权利要求，认定存在侵权，但驳回了第 6 项权利要求。法院承认，克罗尼奥卷发本身由来已久，但马耶将其应用于人头之上的实际布置方式，在得以存续的权利要求范围内，是可以获得专利的。
Philad Co. v. Lechler Laboratories. 法院并未就专利是否有效作出裁决。它拒绝协助 Philad 执行该专利 —— 因为 Philad 利用一项方法专利，来压制未获专利的夹具、卷发杆、垫片与加热器市场上的竞争。法院裁定，一项方法专利并不赋予 Philad 对一切可用于该方法的工具的垄断权。这一裁决是专利权滥用原则早期的一项重要论述。
National Hairdressers' & Cosmetologists' Ass'n v. Philad Co. 该协会代表约五千家美发沙龙，与 Fred the Hair Stylist, Inc. 一道，请求法院宣告 RE 18,841 无效，并禁止 Philad 继续进行威胁。比格斯法官裁定该专利的所有权利要求一律无效。
维持原判。 第三巡回上诉法院采纳了比格斯法官的意见（129 F.2d 1020）。Philad 被禁止针对受代表的沙龙执行该专利。
专利被出售。 剩余的争议被宣告为不再具有实质意义：该专利已依另一项程序中的法庭命令被出售，Philad 不再持有所有权。公开的记录并未点明买受人、价格或授权此次出售的程序 —— 因此不能作为已证事实认定这是一场破产清算。无论如何，该专利此前已被认定无效，且其基础期限本应在 1944 年到期。
悖论：他自己的英国专利
1941 年判决最令人注目之处，在于它给出的败诉理由。一件分案申请，只能就母案实际披露的内容主张母案的申请日。法院认定，马耶 1925 年 3 月 19 日的原始美国申请，并未披露那串决定性的步骤 —— 把发束展平、在头皮处夹住、自自由端一圈接一圈地卷向发根。这些内容是 1926 年 9 月才通过一件分案申请引入的。它是新增内容，无法借用 1925 年的日期。
一旦分案失去那个日期，便为现有技术敞开了大门 —— 而最具杀伤力的一项现有技术，正是马耶本人的。他的英国专利 GB 251,688，申请于 1925 年 2 月 4 日，次年公开，披露了实质上相同的步骤。罗伯特·比辛格的一件竞争性申请，也被作为在先技术对待。法院并不信服，按照当时有效的美国规则，马耶是该工艺的第一位发明人。
马耶的境外保护证明该工艺早已存在 —— 而后恰恰成为瓦解其美国权利要求的证据。在发明史上，鲜有案例能如此清晰地展现一项技术的命运，何以系于一纸文书的提交。
冷烫，与战争
即便在律师们就热烫工艺专利唇枪舌剑之际，实验室已在为它们的过时做准备。1932 年，研究人员制成了第一例化学“冷烫”：亚硫酸盐之类的还原剂在室温下打断头发中的双硫键，再由氧化剂按新的形状重新固定。无需电加热器，无需棘轮张力，无需镀铬与胶木机器。
第二次世界大战是催化剂。铬、钢、铝，以及机器所依赖的电气元件，被定量配给给军工。新 Realistic 机器的制造实际上停止了；损坏的设备愈来愈难修理；沙龙被推向那种根本无需这些物资的化学方法。
为了让辛辛那提公司活下去，菲利普·D·斯佩特做出了彻底的转向 —— 脱离利润微薄的硬件，转向专业美发沙龙的化学耗材：冷烫制剂、洗发水、护发素与喷雾。这一转向帮助公司挺过了这场冲击，并在整个 1950 年代确立了它作为美国美发沙龙业重要供应商的地位。
同名之下的两段遗产
战后的格局，完成了一项发明所分蘖出的两个分支的分离。它们的命运可谓天差地别。
露华浓，与一处警示
在美国，Realistic 公司在斯佩特治下作为专业产品的专业供应商而兴旺。据部分企业史记载，化妆品巨头露华浓（Revlon）为了打入专业美发沙龙市场，约在 1960 年收购了这家公司。这部分确属有据可查的“Realistic”品牌与企业血脉。但现有资料并未证实，存在一条从马耶的专利通向露华浓的权属链条：露华浓自身的公司史并未记载此次收购，而从 Philad 专利资产到辛辛那提公司之间的关联，仍属未被证实。Realistic 这一品牌在化妆品领域延续了下来；但专利资产是否随之而去，并无确证。
捷克的炉窑
欧洲这一支则走上了一条更为离奇的道路。卡罗维发利的工厂被没收、国有化，并被纳入计划经济，它彻底放弃了美发行业，不可思议地变成了一家工业电炉制造商，这一血脉如今以 Realistic, a.s. 之名延续。阅读那段故事 →
Realistic Avenue（Realistic 大道）
在那家美国企业帮助建立起来的这座城市里，至今存留着它一处顽固而字面化的痕迹。当斯佩特扩建诺伍德工厂时，它坐落于 3640 Realistic Avenue —— 毗邻的道路因这家工厂创造了数百个就业岗位，而以公司的名字命名。多年来，这块地皮一直被用作停车场。后来，Cincinnati Public Radio 收购了 Dana Avenue 与 Realistic Avenue 的街角，于 2023 年破土动工兴建一栋两层新总部，并于 2025 年落成，作为 WVXU 与 WGUC 两家电台的所在地。2025 年 4 月，该街角被仪式性地更名为 Beverly Kinney Way。然而那个历史名称 —— Realistic Avenue —— 仍保留在城市的规划图上，是一座“卷发帝国”最后的物质遗存。
存留下来的是什么
纵观整体，这段美国篇章最清晰地呈现了贯穿约瑟夫·马耶一生的模式：一个不断创造价值、却又不断失去对其掌控的人。他构思出这套系统；由别人建立起产业；法院收窄了专利；战争取代了机器；而这个名字落入了他从未选择过的人手中。
然而他的痕迹仍零星而令人意外地存留着：
- 美国的专利记录，以及出自他亲笔的说明书；
- 一脉联邦判例 —— Naivette、Johnson、Lechler 与 National Hairdressers —— 至今仍被专利法与集体诉讼法所引用；
- Realistic 品牌，被纳入了露华浓集团；
- Realistic Avenue，位于俄亥俄州诺伍德；
- 捷克公司 Realistic, a.s.，仍伫立在他工厂的原址之上；以及
- 最悄无声息的一项 —— 把短发从发梢向发根卷绕的日常方法 —— 无论法院说谁是第一个构想它的人，它都是他的。
他献给世界的“realistic wave（写实的波浪）”，比专利、比工厂、比他本人活得更久。在美国，一如在欧洲，他的名字比他对它的掌控活得更久。
资料来源与延伸阅读
原始的专利申请文件，连同全部附图，存于本站本地：
- US 1,619,794 —— 扁平卷绕的分体式加热器。
- US RE 17,585 —— 其再颁专利。
- US RE 18,841 —— 烫发方法专利，即那件饱受诉讼之累的专利。
- US 1,894,612 —— 夹具、卷发器与棘轮装置。
- GB 251,688 —— 成为针对 RE 18,841 之现有技术的英国申请案。
- FR 593,464 —— 该专利家族的法国成员。
- BE 335,190 —— 该专利家族的比利时成员。
联邦判例与更广阔的历史背景见诸以下文献：
- Naivette v. Bishinger, 61 F.2d 433 (6th Cir. 1932) —— Justia
- Johnson Co. v. Philad Co., 96 F.2d 442 (9th Cir. 1938) —— Justia
- Philad Co. v. Lechler Laboratories, 107 F.2d 747 (2d Cir. 1939) —— Justia
- National Hairdressers' & Cosmetologists' Ass'n v. Philad Co., 34 F. Supp. 264 (D. Del. 1940) & 41 F. Supp. 701 (D. Del. 1941), aff'd 129 F.2d 1020 (3d Cir. 1942) —— Justia
- They Built a City: 150 Years of Industrial Cincinnati —— Cincinnati Library
- 露华浓与 Realistic 品牌 —— Cosmetics and Skin
- Realistic, a.s. —— realistic.cz
- Cincinnati Public Radio 于 Realistic Avenue —— WVXU